夜深人静, 街面隐约传来梆子声,两短一长,清脆发响,远远的, 像从天上飘来, 朦胧听不真切。
夜还很长, 薛青青闭上眼, 把脸埋进丈夫的后背。
陆放的肩膀还是如往日一样,宽阔温热,充满力量。
可薛青青却未能如以往那样, 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。
她无声地流着眼泪,也不擦拭,任由泪珠滑进鬓发中。
“你先死, 我再死, 咱们两个配阴婚, 到了地底下续起前缘, 再做夫妻。”
“血肉腐败, 骨头成灰, 你我烂也烂在一起。”
男人温柔病态的声音阴魂不散, 如鬼魅般绕在她的耳畔。
薛青青不记得,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那人,怎么回到的屋里。
只记得在听完那两句话后, 身体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愤怒恐惧, 羞愧愧疚,所有翻涌不休的情绪,都在那一刻偃旗息鼓, 化为死水。
她不知万念俱灰是何滋味,若是有,大抵就是当时。
不想哭,不想骂,不想挣扎,不想做任何事,只希望自己变成一块石头,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再有。
因为思考,便意味着要做选择。
两个人,一个是她今生的丈夫,她孩子的父亲,一个是她前世的丈夫,今生的恩人。
一个与世无争,反而令她心疼,一个又争又抢,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。
她要选谁?难道还用想吗。
可偏偏的,她做不了自己的主。
泪水浸透了丈夫后背的衣料,震耳的鼾声早就停了。
她知道陆放没睡,陆放也知道她在哭。
昔日恩爱夫妻,如今两相无言。
还能说什么呢?
薛青青难道说:反正就这样了,那人死赖着不走,我也拿他没办法,你就当多了个兄弟,以后与他一起照顾好我便是了,等孩子生下来,就当有两个爹,你也有人分担着些。
天……
这哪里是人能说出来的话。
薛青青头疼得厉害,身体软得没了力气。
阖上眼,直至鸡鸣时分,才隐约有了困意。
……
翌日,晨光攀窗。
薛青青睡得不好,眼皮肿得厉害,好不容易,才艰难撕开了一条缝隙。
陆放站在床前,正在穿衣。
感受到妻子的注视,他抬头一笑:“醒得正好,咱们该回了。”
明朗的笑容,恰如过往寻常时刻。
薛青青看得一怔,被睡眠安抚过的心境,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她应声,声音也如往常,淡淡的温柔:“好。”
夫妻二人收拾好,走到楼下,找小二退了房。
今日难得,出了个艳阳天。
薛青青走出客栈,感受到扑面的太阳,缓和一会儿,睁开眼,看向街上。
恰逢集会,街面人来人往,到处是挎着篮子,结伴而行的嬢嬢。街面两旁,摆了不少摊位,有卖菌子的,卖草药的,还有卖鸡卖鸭,卖小吃的。
手搓出来的冰粉,晶莹剔透,用芭蕉叶叠成的小碗盛着,再兑上蜂蜜水,点缀上几颗小圆子,瞧着赏心悦目,吃着也舒服开胃。
薛青青瞧着眼前的热闹,听着不绝于耳的蜀地方言,昨晚上的万念俱灰,被这偌大的日头一晒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。
脑海中再浮现裴怀贞那张玉面黑瞳,鬼气森森的脸,薛青青便已没那么胆寒。
罢了。
她心想: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日子不都是过出来的。
这般想完,她在陆放的搀扶下上了驴车,余光瞥过左右,恰似无意地问起:“他呢?”
从出房门到现在,裴怀贞好像就没了影子。
难道是因为昨晚之事,与她赌气,故意不来见她?
“忘记跟你说。”
陆放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:“恩公已经走了,天不亮就走了。他没让我叫醒你,只给我说了声,便走了。”
其中的诸多细节,陆放省略未提。
譬如那位好恩公是如何冷着张脸,盯着他熟睡中的妻子,神色痴迷,看个没完。
临走之际,又冷冰冰地交代他:“我留了银子,就在梅花村家中的竹床下面。”
“青娘一日三顿,每顿三菜一汤,荤素齐全,不得短缺。”
“她以往的粗布衣裳都扔了,重新裁细布做。”
“她早起晨吐,不喜进食,你别逼她。今日上路时,你给她买些清凉之物,她吃得舒服了,自然便有胃口吃别的。”
“听懂了?听懂了就点下头。”
烈日高照,灼热的光晕,无端使人头昏。
听完陆放的话,薛青青眼神微空。
安静了片刻,她嗓音淡淡:“走就走了吧,早就该走了。”
陆放也没再说话,上了驴车,专心赶起路来。

